巨虧7.5億,一部國產大片的泡沫史
2020-04-27 20:04

巨虧7.5億,一部國產大片的泡沫史

在樂觀情緒彌漫中國電影業、也是泡沫最盛的 2014 年,總投資 7.5 億的《阿修羅》立項啟動,但因為殘破的工業體系,以及制作方的重重失誤,野心勃勃《阿修羅》最終滑向失控,在上映三天、票房不到 5000 萬時黯然撤檔。


歐·亨利說,人生是由大哭、抽泣、破涕為笑組合而成,而在這之中,抽泣占據了絕大部分。對參與者來說,制作《阿修羅》的過程也大體如此,除了破涕為笑的日子遙遙無期。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時尚先生(ID:esquirecn),作者:王宇,編輯:杜強,題圖:《阿修羅》劇照


出了一點故障


進入深秋,草場地飄了一點兒小雨。中午,董明安守在公司的會客區,準備接待又一批來看《阿修羅》的陌生人。票房慘敗后,因為主動撤檔,這部投資 7.5 億的電影看起來還有一線生機。為了給重映招徠合作伙伴,片方安排了這次小范圍放映。作為負責 3D 制作的前合作伙伴,一年多來,董明安堅持提供免費的接待場地。


觀影結束后是討論環節。鑒于《阿修羅》目前的處境,難免會有潛在合作者想“趁火打劫”,這種時候,董明安就覺得時間難捱,好在他只是旁觀者,轉個身就能離開。


但制片人楊真鑒不能。會議室是向董明安借的,白熾燈的功率很大,忍著腰傷把自己塞進那張小小的黑色皮革座椅后,楊真鑒的臉上就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神情,你很難分辨那是痛苦還是不安。


即便已經虧掉了 7.5 個億,楊真鑒仍盡力保持著體面。黑色的休閑西裝配牛仔褲,楊真鑒總是用這身裝束配他中長微卷的洋派發型,就像他總是抓住一切可能,盡力打破一種受難堪境遇脅迫的沉默,堅持重申《阿修羅》是個奇跡。討論開始前,他曾招呼我挨他坐下,向董明安介紹我為聯系采訪所做的努力?!巴ㄟ^各種渠道,追了我一個月?!彼Z調夸張,既像是褒獎,又藏有不難察覺的炫耀。


在望湖公園那座如今已當違建拆除的四合院里,楊真鑒曾對朋友宋方金說:“方金啊,我在哪兒,哪兒就是中國電影的中心?!笔潞蠡叵肫饋?,宋方金還想反駁,又覺得困難,只好先賠上一句“這個也對”。他真正想說的是:“你不能太自我,你不了解微信,也不了解微博,你不了解這個時代正在發生什么?!?/p>


但王彪霞了解。作為投資人,她為《阿修羅》先后投、借一個多億,講起這重關系,會下意識地嘆一口氣。所以,討論環節,面對有可能合作的同行,當楊真鑒談起好萊塢電影工業對《阿修羅》的影響,王彪霞就忍不住打斷,“還有兩分鐘”。另一次打斷發生在他談論當時的市場判斷:在百億美金的中國電影市場,《阿修羅》1 億美金的投入是正常的數字,沒什么了不起。王彪霞的提示仍是——“還有兩分鐘,真鑒老師?!?/p>


沒人否認,楊真鑒擁有過人的演講能力。一個常被提及的傳說是,他用單場時間超過 3 小時的 400 多場演講為《阿修羅》融到了 7.5 億。


但現在,王彪霞留給他的時間只有兩分鐘。這最后的兩分鐘里,楊真鑒的意思是,該實現的,《阿修羅》都實現了,片尾“幾千個好萊塢制作人員的名字”就是證明。所以,《阿修羅》只是“出了一點小故障”,值得被更多觀眾看到。他語氣自然,但聽者如坐針氈,氣氛就變得異樣。


來客里最有份量的是樓總,“在院線上很有實力”。到同行發言環節,樓總克制地提了一小處剪輯建議。但幾輪對話下來,還是忍不住下了結論,“我從來不看玄幻小說。玄幻這一塊兒,國內觀眾接受度弱一些?!彼罱K伸出的援手是提供一批質量更好的 3D 眼鏡。


車總是導演,正拍一部投資 2000 萬的主旋律電影,講晉城企業家的創業故事?!皢栴}太多了,沒有讓你看下去的欲望?!彼f。車總習慣在下判斷前鋪墊長長的理論,比如,“電影創作有五個要素:本子、票子、班子、路子、凳子,簡稱‘五子登科’?!甭牭嚼碚?,王彪霞就頻頻點頭,“這是真正的專家?!蓖醣胂颊f。但在催促中匆匆結束演講后,楊真鑒就一言不發。車總最終的建議是重構劇本,重拍一部電影。他的言辭太鋒利,場面就很緊張?!爱斎贿@樣說不太好?!币庾R到氣氛不對,車總試圖收回話鋒。楊真鑒理應在這個時候說點兒什么,但他還是什么都沒說。



好在做宣發的竇總救了場?!败嚴蠋熣f的問題現在解決不了,咱撿能干的聊?!彪娪?5 月要上了,重拍,現有的素材都用不了,他說,當務之急是少花錢多辦事,盡可能地回收成本。至于故事,最實際的做法是在現有的敘事結構下大幅壓縮。


修修補補的討論持續了不到 50 分鐘。大家準備起身走了,楊真鑒勉強開了口:“也特別歡迎大家跟我們合作?!?/p>


不夠直接、不夠迫切,匆忙間,投資人王彪霞進一步坦白:“我們現階段,宣發方都還沒有確定,我們想廣泛地找,找到合適的跟我們一起再往前推進?!?/p>


一屋子人呼呼啦啦地站了起來?!案魑皇遣皇菃为氃倭囊幌履??”沒人搭腔。楊真鑒離開會議室,躲進了董明安的辦公室?!澳懔粢幌??!蓖醣胂冀凶≤嚳?,“你覺得有什么辦法?你來幫我們把把關?”


可能抓住了一次機會


《阿修羅》上映前,楊真鑒接受過幾次采訪,以制片人和《畫皮》系列操盤手的身份。他喜歡在與《阿修羅》有關的表述后面加上“級別”:超過 1 億美金的制作費是“好萊塢 A 級入門電影級別”;自己發掘的年輕導演是“工程師級別”;故事題材是“東方級別”;價值觀是“人類級別”等等。


他確信,相比核心圈里的核心人物,自己會是引領中國電影產業向前半步的人。


野心是從《畫皮》開始的。在電影票房過億就可稱“奇跡”的 2008 年,《畫皮》拿下 2.32 億。4 年后,續作《畫皮 2》首試 3D,雖然口碑平庸,但票房“狂攬 7 億”。自此,電影行業就有了一個創造兩次票房傳奇的“《畫皮》團隊”。對外,楊真鑒的角色是藝術總監和營銷總監,提出了“東方新魔幻”的類型概念,負責全部的藝術規劃。掛名“藝術總監”,因為那是“統領藝術工作的最高職位”。


2012 年 8 月,《畫皮 2》下映不久,楊真鑒給女兒安娜打了個電話:“我想玩兒個大的。我想做個好萊塢大片?!?/p>


當時安娜 12 歲,在廣州讀初二。她后來在一封信中說,因為爸爸拍電影,她可以見明星、走紅毯,在床墊下的信封里塞滿各路明星的簽名。娛樂、消遣、高跟鞋和酒會,這就是她當時理解的拍電影。所以,當楊真鑒在電話里袒露野心,她沒有疑問和反對。


在政策和資本的雙重驅動下,2011 年中國電影銀幕數量增速達到 48.4% 的歷史高位。從那時起,野心勃勃的從業者就已經看到了中國電影市場增長的無限可能。繁榮的市場頂開了從業者的職業天花板。2013 年,在《金剛王》劇組遇到楊真鑒的時候,動作導演張鵬正嘗試回中國當導演。從做武行替身算起,他已經在好萊塢摸爬滾打 20 年。


而在兩次票房大贏后,楊真鑒開始琢磨怎么把電影賣到國外。中國電影產業貿易逆差長期存在的背景下,2013 年,進口電影在國內收獲 90 億票房,而國產電影海外銷售僅有 14 億。助手麻朝俊跟楊真鑒去過幾次電影節,戛納、香港。距李小龍在好萊塢成名已近半個世紀,他們意識到,有賣點的依然是動作電影。


動作導演高翔還記得楊真鑒和張鵬合作之初選定的題材,少林寺和尚抗倭的故事,有點兒像《斯巴達 300 勇士》,叫《800 和尚》。


即便是與楊真鑒最親近的麻朝俊也弄不明白要拍的電影怎么就變成了預算 5 個億的《阿修羅》?;蛟S是因為極速增長的市場刺激了楊真鑒的野心,他想要比“賣電影”更大的東西——效仿好萊塢“創世”,做真正的視效大片。



一切都站在野心這邊。2014 年,中國電影銀幕數量增長到 24304 塊,觀影人次達到 8.32 億,全年電影票房總收入逼近 300 億人民幣,一切指標都在以超過 30% 的速度保持增長,永不停歇似地“再創新高”。在這一年,中國成為僅次于美國的電影消費第二大國。


超級視效大片會帶來顛覆性的市場反應,楊真鑒當時這樣判斷。投資 5 億,收回成本需要 30 億票房,面對一個漲瘋了的市場,單片票房達到 30 億算什么野心?


事后回看,楊真鑒承認自己對市場的判斷過于樂觀?!暗銢]有辦法不樂觀?!毕胂搿懂嬈ぁ钒伞?000 多塊銀幕的時候,《畫皮》的票房是 2.32 個億;7000 多塊銀幕(注:據公開數據,2012 年銀幕數實為 13118 塊)的時候,《畫皮 2》是 7.02 個億——超過 6 萬塊屏幕的年代,票房 30 億有什么不敢想?


“贏過的人和沒有贏過的人不一樣?!睏钫骅b說,“5 個億的投資當然大了。但你贏過,就敢爭取更大的目標。這不是賭博。


電影項目的融資似乎也變得非常容易,哪怕目標是幾個億。宋方金形容那是“沒有千萬級投資項目的時代”,咖啡館里洽談的影視項目動輒就是幾個億。幾乎所有用來給項目融資的 PPT 上,“擬邀請”一欄里都寫著:黃渤、黃曉明、范冰冰、Angelababy。


宋方金據此提出“漫咖啡四大神獸”,流傳至今?!澳菚r候你做一個億的項目都不好意思拿出來說?!辈稍L宋方金時,社交媒體上討論的正是大投資的《上海堡壘》、《長安十二時辰》,提到它們,宋方金猛拍一陣桌子,“都是那時候做的!”


“那時候真是,你不要錢,別人都恨不得塞給你錢?!睂W⒂耙暤耐顿Y人毛成勝至今都覺得不可思議:“明明這杯咖啡我只需要 10 塊錢,你非要給我 100 塊錢,你說‘拿著吧拿著吧’,我就想,我要這個錢干什么?”似乎所有的錢都開始往電影業里涌,毛成勝用“登峰造極”形容資本的瘋狂。


“熱錢、傻錢、不良資本,不是開玩笑,搞屠宰的、開飯館的、賣火腿腸的,全在 2014 年進來了?!彼畏浇鸹貞?。


敏感的從業者感到被一種躁動的力量催逼,深耕行業的人開始產生搭不到車的恐懼。毛成勝說:“你自己去看就會發現,那么多資本都搶著進一個片子,那時候只要有一個成色亮一點的片子,所有的錢都可以往里面來?!?/p>


夸張


在望湖公園的四合院,當楊真鑒拿著好萊塢美術指導繪制的“六道輪回”概念圖,向來客展示“創造一個世界”的野心時,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一點兒發懵的感受。動作導演高翔對此的描述是“特別 high 的那種”。


“???你們想得這么夸張?”在北京將臺路濱河 1 號一幢用于辦公的別墅,執行制片人阿 Paul 向我做了一個能充分表達“夸張”的手勢。2015 年的初春,麻朝俊在北京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給程小東的電影做執行制片人。


阿 Paul50 多歲了,1991 年入行,從助理制片做起,直到成為執行制片人,見多識廣,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用“夸張”——他在那座四合院里最深刻的感受——概括與《阿修羅》有關的一切。下午 1 點半,他背窗坐著,冬天的陽光把他剪成了一個發光的輪廓。陽光太好了,讓人忍不住代入角色,重新找回那種被砸懵的感受。


“創世”代表工業電影的生產力。按照寧夏電影制片廠廠長楊洪濤的解釋,《畫皮》系列做到第三部,需要升級,交代清楚九尾妖狐“小唯”的世界。創造“群妖”比創造世界更難。楊洪濤沒有理由不支持弟弟楊真鑒的嘗試。


楊真鑒考慮過從《西游記》、《聊齋志異》等中國古典神話小說中選擇模型。但它們都缺乏對新世界如何運轉的想象。直到他找到“六道輪回”。


楊真鑒在北京的臨時辦公室設在了七棵樹創意園,背陰的二層小樓里,會議室的天花板很矮,粗壯的下水道緊挨投影幕布,每過一陣就響起富有節奏的沖水聲。即便是遇到那樣討厭的噪音,沉浸在“創世”夢想中的楊真鑒也不為所動。


“用輪回法則天然串起六個世界,別人創造一個世界都難,我們一下就有六個!”整整 4 個小時,楊真鑒竭力陳述著“六道輪回”的故事設想??諝鉁啙?,時尚先生Esquire記者努力讓自己挺直腰背保持清醒,但還是被看出了困意。像是感到被冒犯,亢奮中的楊真鑒有點兒生氣,要求我站起來,以保持聽講的注意力。


阿 Paul 沒想到楊真鑒會選擇“六道輪回”。沒多少人熟悉“六界”,也沒人知道輪回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樣,虛構人物也沒有原型可參考。對市場的反應,阿 Paul 沒有把握,而且二期投資已經從最初預估的 5 億漲到 6 億,從業 28 年,他還沒有經手過同等投資規模的電影。


阿 Paul 與楊真鑒相識于《畫皮》,當時他隨香港制片團隊入組,而楊真鑒代表資方把控劇本。阿 Paul 攤開雙手,“《畫皮》是知名的香港導演來拍。但《阿修羅》這部戲,導演不熟,演員不熟,題材不熟,反而投資最大?!?/p>



4 年后,在頤堤港二層嘈雜的咖啡館里,香港燈光師馬文能把楊真鑒的野心簡要翻譯為:“做一部沒人能超越的、中國的《阿凡達》?!?/strong>說完這句話,這位外形酷似黑澤良平的香港燈光師露出一種復雜神情。


但在被野心和希望主導的年代,楊真鑒從未遭遇過公開的質疑。常見的是一種遲疑:“投資太大,跟不起”。聽到這句話,大家就默契地舉杯,喝酒或者喝茶。投資人之一,一家名為“當代明誠”的上市公司甚至針對制片公司、導演和主要演員的過往業績做了詳細測算,結論是:《阿修羅》穩賺不賠。


廊坊只有一家喜來登


決定加入前,阿 Paul 的疑慮只有一個:主創都是外國人,那劇組究竟由誰來掌控?楊真鑒當場保證,主控的一定是中國人。


 一開始,楊真鑒只想按慣常做法,在國內找人完成概念設計。他找過幾個年輕人,繪畫的嫻熟度不成問題,但模仿美國大片的痕跡很重,且都是單干戶,無法承擔一部電影數量龐大的體系化設計。但不甘心就此放棄,才轉向國外尋找。


在好萊塢發展多年的導演張鵬就成為資源窗口。但嘗試邀約了各種人,態度不是輕慢就是拒絕,幾番周折,終于找到一名叫 Keith 的英國設計師,請他來到中國,雙方溝通、Keith 畫圖,如此相處了一段時間,事情才算有一點兒譜。


電影制作就像熟人社會,當你可以選擇合作伙伴,你一定會選使你信任、志趣相投的人。所以,當 Keith 決定加入后,又請來了意大利美術總監 Oscar Chichoni,資源開始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多。墨西哥籍的視效總監 Charlie Lturriaga 入組以后,向導演張鵬推薦了同為墨西哥籍的攝影指導 Patrick Murguia。后者入組以后,又請來了剛剛結束《長城》拍攝的燈光師馬文能。馬文能入組的條件則變成請自己信得過的外國機械組。攝影、機械和燈光聯系緊密,三個部門打包進入,加起來有 100 多人。


最終,將近 300 名外國主創來到中國,幾乎包攬各個制作部門的“部門長”一職,負責《阿修羅》各個制作環節的創意和設計。


高翔還記得收到邀約那天,得知自己將要合作的制作陣容,他的反應是:“可能嗎?像夢一樣!”楊真鑒最終把對劇組籌備的滿意簡化成兩個字:“神跡?!?/p>


盡管對項目的市場判斷持保留態度,在得到楊真鑒關于控制權的保證后,阿 Paul 還是爽快接下了擔任執行制片的邀請。阿 Paul 試圖向我解釋兩種矛盾態度何以在一個職業制片人身上自洽。“因為他真的希望引進一些外國技術給中國人去學,令中國的電影市場和技術更成熟?!?/strong>一開始,阿 Paul 堅稱是被楊真鑒的理想所打動。察覺到這番說辭難以打消我的疑慮,阿 Paul 決定“說難聽一點”:來這個劇組,跟外國人學習,還有錢拿,何樂而不為?


“神跡”落地,執行制片人阿 Paul 卻已經一籌莫展,有一處攝影棚在廊坊大廠,這樣大規模的外國制作團隊,住宿都成困難。廊坊只有一家喜來登,根本不可能容納所有的外方人員。阿 Paul 只能安排各部門的部門長優先入住,剩下的人員就找比較干凈的 7 天酒店安置。


“你想想 7 天酒店對外國人來說到底怎么樣?”但沒有別的辦法,丑話說在前面,能接受就來,不能接受,也只有這樣的條件。


在眾多部門長中,威亞部門的負責人石峰是少數具備國際制作水準的中國人。在《阿修羅》以前,石峰曾與導演程小東合作幾十個項目,為人熟知的是《英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但真正使他具備國際水準的并非影視項目,而是與舞美大師 Mark Fisher 合作的廣州亞運會開幕式。整個開幕式以威亞表演為創意核心,連位于珠江江心的四個高達 80 米的船帆設計都由兩百人的威亞表演決定。


為了跟上 Mark Fisher 和外國團隊的制作要求,不會使用鍵盤打字的石峰花費 1 年時間自學了 CAD 工程圖,才適應流程化的溝通合作。他從小習武,但學習 CAD、適應國際團隊過程之艱困,使他一度覺得“這個坎兒過不去了”。某種程度上,石峰的職業成長能夠說明《阿修羅》的制作班底何以使國內的從業者如此興奮。


《阿修羅》不同于國內其他劇組的細節有很多,比如,劇組的伙食很好,甚至每天都有下午茶,每周都能享受單休。但最大的不同是:規模前所未有的龐大。經紀人翟婧言去探班,按照以往的習慣,她要為劇組里的每一個人買點兒東西。但《阿修羅》劇組有 1500 人,得知這個數字,她放棄了,最終只給主創買了咖啡。在《阿修羅》以前,她見過最大的劇組——《道士下山》——也不過近千人。1500 人,就算只買瓶裝飲料,一輛車也運不進去,更何況也消費不起。


《指環王》的服裝設計師


演員董琦發現自己很想拿到《阿修羅》的角色,是在大廠影視基地三層樓的服裝加工廠里——在《阿修羅》以前,她從未見過劇組為演員服裝開辟一個工廠。更讓董琦驚訝的是,有一百多個“老外”在那里做衣服,安安靜靜,敲敲、縫縫、補補。燈光打得很強。該怎么形容那種藝術博物館一樣的氛圍和精致?


“嚇到了,驚呆了?!倍f:“你知道嗎?他們給我的感覺不是做衣服,而是做工藝品?!?/p>


那是 2016 年 7 月中旬,《阿修羅》開機已經一個多禮拜。頭天晚上 11 點,經紀人翟婧言接到選角導演的電話,請董琦到大廠的攝影棚試戲。所有的信息都是“保密”,對方只告訴她,女二號臨時要換。翟婧言隱約知道那是一個很大的項目,圈子里都在議論,私下打聽演員究竟想定誰。


幸運降臨的時候,董琦一無所知。在攝影棚衛生間門口,董琦還在等另一位女演員,一個外國女人同她打招呼,“你是演員嗎?”得到肯定答復,她拉住董琦,要求她到二樓試衣服。


衣服很復雜,有專人負責為她穿脫鎧甲,手臂、肩膀,光是一片一片地穿上衣服,就得耗費半小時。大概是一天之內重復了太多次,幫她穿脫的姐姐看上去很不耐煩。衣服是皮質,按之前女演員的尺寸做的,稍胖或稍瘦都不會好看,但董琦穿起來意外地合身。她能感覺得到,拉她上來的人很滿意,而且,對方在劇組很有權威——董琦被她拍照,正面、側面,各個角度。


董琦后來才知道,那個人是憑借《指環王》得了奧斯卡的服裝設計師 Ngila Dickson(奈拉)。事實上,導演張鵬對董琦的試戲表現并不滿意。但最終,董琦拿到了角色。后來,執行制片人告訴她,為了給服裝制作留出充足周期,奈拉急于確定演員人選。將董琦的試裝照發給導演張鵬時,奈拉告訴他:董琦非常合適。



對于傳奇般的奈拉是如何加入《阿修羅》的,存在幾個不同的敘述版本。在阿 Paul 的敘述中,一切平平淡淡,順理成章:奈拉與已經談妥的攝影師共用一名經紀人。她想開拓中國市場,也對中國人嘗試魔幻題材頗有興趣?!栋⑿蘖_》籌備階段,剛好奈拉在北京籌備《臥虎藏龍 2》,當晚約她,被告知約滿,第二天早上,她突然告知當晚有一起用餐的時間。之后保持接洽,直到簽約。


但在楊真鑒的敘述中,過程就變得戲劇而曲折。


《指環王》三部曲服裝造型師,奈拉,在好萊塢赫赫有名,是奧斯卡獎獲得者,我們數次邀約,不來,說:“中國電影?根本不可能?!庇幸淮嗡愤^北京,我和導演跑到賓館,把人家揪到了我的工作室,她說我沒有這個安排,我說你作為一個偉大的電影人,你一定要看一下,不枉此行,哪怕你聽我一下,看一下我們的設計。她說我只有半小時,結果她在我那里整整三個半小時。講完了她說了三句話,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她是很優雅的一個女性。她說:“我喜歡你?!眹樜乙惶?。她的眼睛很勾人的,但是歲數有點大。就說我喜歡這個項目。一個半月以后,這么偉大的一個電影藝術家跟我簽約了。


頂級的投資,頂級的制作團隊,《阿修羅》的幻夢似乎在奈拉決定加入的那一刻達到高潮。


動態融資


加入《阿修羅》是燈光師馬文能的審慎決策。除了和攝影師 Patrick 合得來,更重要的是“老外”加入帶給他的安全感。畢竟,按照好萊塢的習慣,工資要提前兩周支付,只有資金安全的劇組才能做這樣的保證。


開機后,馬文能發現自己還是失算了。小小的拖欠不時發生,有時工資會晚發一周。作為自己公司的老板,馬文能對此表現得遲鈍而寬容。但拍攝地轉到青海后,因為劇組又一次沒能在約定時間內支付工資,外國主創決定集體罷工。機械組是馬文能拉來的,也設置在燈光組內,馬文能感到自己負有責任,決定先幫劇組墊付 180 萬的工資,以便自己的部門能及時復工。


“我不想拖垮整部電影?!苯忉屇枪P墊資時,馬文能看著我的眼睛?!坝行├贤饪赡苤皇莵泶蚬?,不會看重這部電影,但對我來說,它是作品,真的是我的一部分?!钡R文能也承認,墊資時,他完全不清楚劇組的融資究竟出現了什么問題。


“通常資金籌備工作完成 70% 以上,電影項目才會進入拍攝階段?!痹谧罱霭娴摹峨娪靶袠I“入圈”指南》里,徐崢這樣告知電影新人。這個數字也得到阿 Paul 的認可,它是規矩,也是常識。


與常識相悖,楊真鑒認為,劇本開發完成的情況下,只要有 30% 的資金就可以開機?!栋⑿蘖_》開機前,預算已經調整到了 7 億,而楊真鑒設定的融資目標是 2.5 億,只要達到這個數字,劇組安全。


但開機時,因為資方反悔,實際上就連 30% 的資金也沒有到位。


臨時毀約的都是打過交道的基金公司,算是舊相識,對他們的融資能力,楊真鑒曾深信不疑。簽約之后,楊真鑒甚至收到了額外的口頭保證。但開機之前,舊相識發來消息:“老楊,實在沒辦法,原來答應好的錢,徹底到不了了?!?/p>


開機前本應到位的資金少了 1.5 億。投資方少支付 20%、30% 甚至 50%,都還有轉圜余地。但結果是“顆粒無收”。這樣的違約合同數量“不下兩個”。而一個規模 1500 人的劇組,僅維持基本運轉一天的支出有幾百萬,設備、材料,各種大項支出隨時都有可能發生。事后楊真鑒形容自己“陷入一種悲壯狀態”。


命懸一線的情況下,楊真鑒決定豪賭一把:如期開機。那意味著融資進展稍有放緩,劇組就要陷入資金鏈斷裂的窘境。事后再看,楊真鑒的豪賭正是《阿修羅》陷入惡性循環的開始。從那時起,“制作的每個階段都是最缺錢的階段”,直至電影正式上映。


“當時敢這么做,是因為(行業)是最良好的狀態。都瘋狂了嘛,大規模的投資對你趨之若鶩?!被貞浧饘θ谫Y常識的違背,楊真鑒談起 2013 年到 2015 年的影視行業,他相信只要做出一個世界級的電影,融資不是問題,而動態融資也是常有的方式。


事后,當我問楊真鑒為什么不能推遲開機,他愣了一下:“開機前停下來可能導致整個劇組解散。比起這個風險來……你首先一定不會去冒這個險?!鼻捌诘母拍钤O計已經燒掉 1 個多億,劇組解散,意味著所有的投入都打了水漂。


為了融資,楊真鑒不得不放棄到現場監管和實時決策的權力,回到北京,在望湖公園的四合院里,持續約見一批又一批同行、朋友、基金經理和投資人。態度積極的只有兩種人:剛入行的和想入行的。而基金經理通常在 2 到 3 個月的漫長接觸后消失得無影無蹤。后來,融資變成了楊真鑒的個人借款,再后來,借不到錢的楊真鑒抵押了廣州的住房。


《阿修羅》宣傳期那條廣為流傳的消息——“資本少帥張家豪兩小時決定投資,資金兩天到位,占比最大”——也被證明是一個謊言。事后,當我問起張家豪的入局過程,楊真鑒忍不住痛斥:“某種角度,是老子個人擔保,他借錢,算成是他投資。這個人賴到你一點招都沒有??梢哉f是臉皮太厚!”


從來沒有嘗試過


當楊真鑒在后方一籌莫展時,董琦已經在動作組做了長達 3 個月的體能訓練。不過,爬上青??膊祭瓏疑止珗@一座由硬土和石塊構成的小山后,董琦還是“喘了半天”。150 米的高度。上山前,動作導演高翔指著頭頂上的威亞裝置告訴她,“那就是過兩天你要飛的地方”。


那是一條長度為 260 米的威亞索道,為一場“空中大戰”而設。被《阿凡達》震撼過的人不難理解張鵬的渴望。但《阿凡達》的“空中大戰”是 CG 做的,很貴。張鵬只能通過真人實拍實現它,這讓外國制作人直呼“瘋狂”。



那是石峰做過的“最極致的”影視項目,無論是環境的復雜程度、威亞設計的難度還是工程量。鋼架結構要運上山,要在山上挖掘基坑做好預埋結構,但山上沒有路,僅是把物料運上去就已經是極為龐大的工程。


在這種情況下,張鵬選擇了難度更高的拍攝方案:單機長鏡頭的動作群戲。那意味著,拍攝時只要有一個人出現失誤——哪怕是身處后景的群演——整場戲都要重拍。


在劇組,你想提高標準,挑戰難度,就意味著付出更大的代價。張鵬希望《阿修羅》的動作戲“有所突破”,因此,武行在開機前 4 個月就已正式入組,開始動作設計和訓練。第一次動作測試,十幾個人在只有一腳寬的鐵橋上用相同的速度沖刺跑。所有的機器到位,開始拍攝,從第二個鏡頭開始,嚴重的受傷接連發生。那天,高翔把 4 個兄弟送進了醫院。接受采訪時,高翔正在澳洲拍戲,在電話里回想這段經歷,他的情緒開始失控:“真的,那天我不知道是怎么過的?!?/p>


為了使單機拍攝“空中大戰”的畫面更有沖擊力,張鵬希望攝影機實現空中 360°拍攝。張鵬在好萊塢見過一種能在空中承載攝影機旋轉的吊臺,但涉及到核心技術,那家公司不愿租借。按照張鵬的要求,石峰花了很大的力氣把那臺設備開發出來。后來,有一個“需要拍攝屋頂奔跑畫面的劇組”聽說有那樣一臺設備,找到《阿修羅》的一名副導演,進劇組探看?!皬堸i知道后,第二天就把他開了?!笔逭f。


到了阿 Paul 那里,因為標準太高,動作戲基本無法按計劃完成當日的拍攝目標。為了完成目標,“時間表天天改”。但演員的檔期早已排定,顧此就會失彼。統籌找他哭訴:“真的談不下來,煩得不得了!”阿 Paul 只得親自出面協調,極力避免超期。超期,那意味著每天幾百萬的超支災難。


好萊塢的工業體系


另一重困難在于,《阿修羅》的場景規模太大了。這是美術總監 Oscar Chichoni 設計過的最大的場景:35 個拍攝場景,搭建總量是 8 萬平方米。邢延榮是美術部門的副部門長,從業超過 20 年,從未在單體電影項目中搭建過如此龐大的場景。他參與過的《拉貝日記》已經不小,但《阿修羅》的體量數倍于它。有的場景造價高達 2000 萬。


每個拍攝場景都要有無數需要調試的細節。對夾在片方和主創之間的阿 Paul 來說,好萊塢工業體系意味著每一個制作部門都能提出各種讓他筋疲力竭的高要求。


比如服裝部門,群眾演員的衣服都是手工繡制,件件都堪比女明星走紅毯時的晚禮服,而且是每個樣式只有一件的定制款?!昂喼逼恋貌坏昧??!卑?Paul 說起來,贊嘆的語氣里夾雜困惑。為此,奈拉不斷催逼導演、副導演,要求盡快確定演員人選,以便確定尺寸加緊制作服裝。


群眾演員的試裝耗資也見所未見。第一次到劇組,跟服裝設計師見面;第二次是試白襯衫;第三次是定妝;第四次是修改;改完還要來第五次。阿 Paul 從椅背上離開,前傾身體,瞪大了眼睛,伸出左手的五根手指:“一個群眾演員哦,你要讓他來五次?!”


攝影部門要求劇組提供綠幕和藍幕系統。一萬平方米的攝影棚,從天地到四壁,統統需要用布包裹,一次下來要用掉 7 萬平方米的布。布與布之間的縫合稍差一點兒,做好的材料就要作廢,最終,光是布料就用掉了 56 公里。一開始,中方的制作團隊都極其抵觸,“我們拍攝的時候只需要在那面墻上掛一塊布?!?strong>但外國主創說,我們不會那么做,不按照標準做,我們就集體走。


“可能做得細是人家老外工業化的基本要求,不像中國是粗制濫造,鏡頭根本帶不到的地方,我做這么細干嗎?”執行制片人麻朝俊說。如今,事過境遷,對兩種不同的做法,他的結論是:“會找巧勁兒,這一點是中國人比老外強?!?/strong>


制片部門的職責是保證拍攝質量的前提下,做到支出可控。但問題在于,所有人都清楚,請外國主創是為了提升制作水準。如果不能為他們提供相應的保障,一切努力就會意義全無。更重要的是,擁有制作能力的人是真正的權威,所以制片部門內部互相提醒,面對外方主創的要求,保持克制和謙遜。


因為懂雙語,阿 Paul 負責與外方溝通,能做的只是有限度的討價還價:“每個演員要 50 套衣服?不要每天換衣服吧,每人 40 套吧?剩下的 10 套拜托你重新排列組合,從那 40 套里幫我變出來吧?”


最大一筆超支——事實上,因為缺少可以借鑒的國內制作先例,《阿修羅》無法事先做出預算,所以,超支的準確含義是“超出想象的支出”——發生在攝影和機燈部門。


劇組先是選用了“全世界也沒多少臺”的 H.265,得從洛杉磯進口,價格昂貴?!坝行┬Ч∈裁吹?,人家就要用這個?!痹趫绦兄破寺槌〉挠∠笾?,選擇這個方案是攝影指導的堅持。攝像設備確定后,馬文能與 Patrick 達成一致,向制片方提出要求,效仿《長城》,第一次在中國電影里使用 DMX 燈光控制系統。


“一萬平方米的棚,燈光不是人工打,而是靠計算機控制,定光強、定色溫,還要開發軟件系統。這個你打死我也想不出來?!?/strong>對此楊真鑒笑著搖頭。


在馬文能看來,《阿修羅》這樣大規模的劇組,如果使用大量人力,也許單價便宜,但意味著耗時曠日持久,總價又會提高,藝術效果也難達預期。哪種方案性價比更高,沒有人能說清楚。



事實上,這也是資深燈光師馬文能第一次使用最前沿的 DMX 控制方案?!拔易钕矚g飛機、大炮?!瘪R文能說,進組之前,當 Patrick 邀請他來北京的大項目時他就清楚,這樣規模的預算“可以給到我們去弄飛機、大炮”。


“為什么非要采用這樣的方案?”阿 Paul 提出過質疑:“我以前又不是沒有拍過大片,我也拍過《碟中諜 3》?!?/p>


“我——知——道——”回憶起說服阿 Paul 的過程,馬文能拖長了聲音,“《碟中諜 3》已經是 10 年前的東西了。Paul 哥,你現在用什么手機?是,老款手機也可以打電話,但你現在為什么會使用 Iphone?”


最終,制片人采納了馬文能的建議,又為 DMX 配備了必須的 SkyPanelLED 燈,350 臺,阿萊最新款。SkyPanel 這樣的燈具,小制作的電影只需要 4 到 6 臺,而當時全國能找到的 SkyPanel 總共也只有 400 臺。馬文能對能在《阿修羅》劇組達成心愿頗為感激。


《阿修羅》這樣的一部電影,在國內找不到使用同等規模器材的參考。說到這里,馬文能眨眨眼睛,“有點像我們說什么,制片部門就只能聽什么?!弊罱K,燈光器材耗費了 2800 萬。在《阿修羅》之后,如果有中國劇組需要使用相近規模的燈光,那么他們終于能依據阿修羅的經驗做出預算。


對外國主創提出的高要求,楊真鑒愿意保持開放和信任,在他看來,那不僅是不妥協的藝術追求,也代表制作能力的真正提升。但當記者問起麻朝俊對這種開放態度的看法,他嘆一口氣:“說白了,誰難受誰知道?!?/p>


維穩


輪到自己的一場重頭戲,演員董琦滿心期待地趕到了片場,卻發現只有少數中國人在場——因為到期未支付薪酬,外國制作人集體停工。董琦覺得失望,氛圍變了,大家不像以前那么團結。導演張鵬看起來很憔悴,她不能說什么,只能盡量按照要求完成那場戲。


當其他部門陸續收到拖欠的薪酬時,為劇組墊資的馬文能突然覺得自己非常愚蠢。在那之前,他也曾催問制片部門,對方承諾一個月后到款。他選擇相信,直到他發現承諾日期時,所有人都收到欠款,只有他沒有。


“你為什么不先給我?我還幫你墊付,你是不是欺負我太善良?”馬文能隨即也要求燈光部門停工,并告訴執行制片人麻朝俊,“這次我是認真的?!焙芸?,他收到了錢,但只有墊付資金的一半,剩下的 90 萬,直到關機 9 個月后才支付。談起這段不愉快,馬文能語氣里有些輕蔑:“講難聽一點,就像你養了一只狗,你覺得跟它關系很好,但它突然反咬你一口?!?/p>


從那時起,馬文能覺得《阿修羅》“肯定會出問題”——“你的名聲敗掉以后,很多事情做起來都會變得非常困難?!?/strong>


在資金鏈屢屢斷掉的情況下“維穩”,這就是麻朝俊的任務。他嘗試給出各種解釋,比如賬戶出了一點兒小問題,或者投資方的錢暫時延遲。但外國人不講情面。溝通是困難的,你必須得面對,不然呢,你總不能告訴他們,別拍了,去北京找投資方吧?你只能說,請相信我,你看,我不會跑,我整天都待在現場。


看到外國人罷工,中國人就也想罷。這讓麻朝俊難以容忍。但問題在于,就算中國工人愿意講情面,也沒有能力獨立開工。部門長全是老外,中國人只是聽從指揮。


美術師邢延榮一度以為《阿修羅》拍不完了。因為罷工,部門長不愿意提交設計方案,但時間緊迫到不得不獨立開工的時候,邢延榮帶著中國工人扛了下來,在美術設計和場景搭建上,“同行之間只隔一層窗戶紙”。工資一兩個月沒發,邢延榮努力安慰工人,也催問片方,但不大張旗鼓,而是慎重地發一條信息。他的意思是,“我也在扛,希望你們能理解?!?/strong>


“誰都不想把活魚摔死。但外方(維護權利)是成熟度的體現?!痹谏虾=邮懿稍L時,邢延榮坦陳欠薪是中國電影業的積習,他向往的是一個更講規矩的環境。


對于同外方的合作,麻朝俊后來覺得遺憾,“我只學到一半,或者說,一小半東西?!闭嬲龑I的制片管理、藝術創作,麻朝俊沒機會學?!耙驗榈胶竺?,精力根本沒在專業上?!甭槌≌f。


導演張鵬能理解制片部門因為第一次做“大片”表現出的不專業。盡管他極力讓自己顯得平和,但仍難掩憤怒?!昂敛豢鋸埖卣f,我最多只有 30% 的精力放在導演工作上。沒有哪個導演第一天到現場,先管廁所放在哪里,別人應該吃什么,管理別人的情緒。但沒有辦法,你進了這個組?!?/p>


深度失控


每個身處泡沫的從業者都能講幾件屬于樂觀年代的往事。導演張鵬的故事是:“明天要拍了,半夜三更,我還在心急火燎地想明天到底要說啥臺詞?!?/p>


作為總編劇,楊真鑒始終沒能交出可以直接拿來拍攝的劇本。劇本總在改,事后他承認,無法在一部電影的時長內完成敘事目標,故事情節總是“倉促、展不開、來不及”。拍攝現場,各個部門都得參與進劇本討論,決定人物究竟應該如何與豐富龐雜的場景發生關系。


看到劇本后,動作導演高翔提過建議?!鞍⑿蘖_王打天?天是什么?是老天爺,你怎么打?”他覺得荒謬,找到張鵬。他被張鵬說服了嗎?他也鬧不明白?!皸罾蠋煱阉o駕馭了嘛,他又用同樣的話把我給駕馭了?!钡呦枰渤姓J,即便張鵬想改劇本,也無從下手,體量和體系擺在那兒,要改就得大量推翻。


劇組常設 A、B 組,一組拍文戲,一組拍動作。開機不久,大家就發現素材量已經“大得驚人”。馬文能判斷,僅是動作戲素材,就足以剪出 3 個小時的電影。而阿 Paul 判斷,開機一個月,拍攝的素材“就可以剪出幾部電影”。


阿 Paul 提出過建議,但未獲回應。他向我表示理解:“導演跟楊老師在劇本里有幾年時間了,已經根深蒂固,他們怎么可能改動‘親生孩子’呢?”


采訪中,當我試圖向導演張鵬詢問劇本導致的麻煩,張鵬苦笑一聲后反問我:“你覺得《阿修羅》講的是一個故事嗎?”在我猶豫該怎么回答他時,張鵬繼續說下去:“如果你仔細看了電影,就知道它講的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個道理?!?/strong>當我進一步追問他為什么沒有在劇本早期提出質疑,張鵬用一種神秘又無奈的口吻回答:“事情沒有你想的那么簡單?!?/strong>



當我向馬文能詢問這種困惑時,馬文能猜測:“這可能就像是,我是公司的老板,所以我決定拿 180 萬墊付工資時沒人敢說話,同一個道理吧?”


拍攝后期時間緊迫,不得不刪戲、減景,那些沒有戲劇關系的展示性內容被全部拿掉。有一個由超過 1000 朵玫瑰構成的場景,已經搭了一小半,因為戲份被刪減,最終被全部拆掉。更多耗資甚巨的場景沒有得到充分利用?!澳敲雌恋木?,拍兩天就要拆掉,我都覺得可惜?!笔寤貞?。


麻朝俊把浪費歸結于導演經驗不足,判斷不了場景的使用效率:一個場景搭景 15 天,拍攝 10 天,加起來就是 25 天,意味著 2500 萬的浪費。


一切都在走向失控的深淵。拍攝快要結束的時候,董琦能感覺得到,導演張鵬已經非常無力,一些原本應該仔細打磨的戲份不得不草草收尾。他做好了補拍的準備,并試探地問董琦,“到時候片酬就不要了吧?”董琦連連回答“沒問題”。但她最終也沒有等到補拍的機會。


潦草收尾


所有的高標準似乎都在最后化為泡影。拍到皇宮內部的戲份,因為賒賬不還,制片部門已經無法從器材公司租借設備。最后一次停工,阿 Paul 不在現場,下屬打電話給他,他也覺得無力招架,“最后是楊老師自己去面對?!倍鴱堸i則抱怨幾次停工發生時,“制片人他媽的全跑了,怎么辦?交給我辦啊,人家罷工都堵著我呢?!?/p>


剪輯過程是一年。拍攝完成不到 3 個月,時長為 2 小時 50 分鐘的第一版剪輯就已經完成。那是應該做出更清晰判斷的時候,可以不斷請人來看、來提意見,來不斷完善,但沒有人提出問題。


“大家都沒看出來問題,都覺得很好嘛。沒啥問題不就是問題么?”按照張鵬的認知,很多美國大片都有大量重拍,比如《星球大戰》重拍了 80%,《復仇者聯盟》重拍了 40%,自己正在參與的電影,未來也會有一半內容重拍。但對于《阿修羅》,他連重拍一天、重剪一次的機會都沒有。當我追問其中的緣由,張鵬只告訴我,不只是錢的問題,或許要追溯到片方的認知,又或許要追溯到整個系統無法提供科學的制作保障。張鵬不愿繼續深究,“現在深究已經沒有價值?!?/p>


電影后期,資金鏈也沒能接起來。董明安的團隊負責 3D 轉制和調色,是后期工作的最后一步,但大量的時間浪費在等待上,等待片方給國外的視效公司付錢,再把做好的素材拿回來。轉制時間被大幅壓縮。董明安記得,時間最緊的是“天界”,馬上要下發物料了,需要替換的鏡頭素材還沒有從國外返回。


這段“天界”視效,索尼公司曾報價 1200 萬美元,最后是俄羅斯視效公司花了不到 200 萬美金完成的。高翔記得,導演張鵬自己去俄羅斯找人,還墊付了尾款和差旅開支。


但不同于其他場景的特效,“天界”效果差強人意,董明安感到 3D 轉制并不容易。催素材的時間開始以半小時計。制片、導演,所有人都等在董明安的公司。大家都急。員工過一會兒就給他發個信息,怎么樣了,素材到了嗎,上傳了嗎,什么時候能下載呢?他得忍住,大家都在極力控制?!罢l都別去點那個火”,只能找點事做,倒杯酒或者倒杯水,把脾氣壓住,都不要出錯。


校驗的時間被壓縮到了極限,幾乎沒有時間重復,上映以后,如果有標點符號、錯別字出錯,誰能承擔這個責任呢?但沒有辦法了。沒有時間,保證能夠按時上映才是頭等大事。董明安只能用“電影是遺憾的藝術”自我安慰。


天時地利人和


首映式那天,放映結束,燈光亮起的時候,邢延榮與身邊的人對望一眼,從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失望。演員董琦理解那種失望。動作戲的確好看,但故事沒有講清楚,關鍵處總缺失細節,沒有抓人眼球的動人之處。她和經紀人一致認為,中西結合的效果并不理想,有些“中不中、西不西”的感覺。


片子“特別長”,放映結束,在洗手間門口,董琦碰到站在那兒等候反饋的張鵬和高翔。張鵬很緊張,連問“怎么樣怎么樣?”董琦只能連連點頭說“特別好”。


路演也讓人失望。有些路演的地點安排很奇怪,不是在電影院,而是在商場和海洋館,來捧場的都是主演吳磊的粉絲,而不像是看過電影的觀眾,他們對電影的熱情度不高,沒有人聊電影,他們把路演當成一場見面會。導演很難過。每個人都不太舒服。


更要命的是檔期碰上了“估計要爆”的《我不是藥神》和姜文的《邪不壓正》。董琦的經紀人翟婧言掙扎了很久,是否應該向片方提出改檔建議?但最終,因為感到自己只是個小角色,她保持了沉默。


麻朝俊記得當時大家抱持的一種的僥幸:《我不是藥神》談高價藥,已經觸到了國家政策的敏感點,沒準兒會因為負面輿論而下映,這不是沒有先例。



即便已經吃盡了苦頭,但在確定檔期的時間節點上,楊真鑒依然堅信自己對市場的樂觀判斷:即便《我不是藥神》“爆了”,也不意味著《阿修羅》就危險,一個近 600 億的市場,在暑期檔,應該能容得下一個 20 億票房的《阿修羅》。更何況,片方泄氣主動改檔,對票房有害無利。


最終的決定是“一起干”。事后麻朝俊承認,大家嚴重低估了競爭對手的實力。上映第二周,《我不是藥神》依然能保持 40% 的超高排片,與《邪不壓正》并峙,使彈盡糧絕的《阿修羅》只能在夾縫中艱難求生。


“做市場評估的時候,真的要客觀?!?/strong>投資人毛成勝覺得可惜,對票房的估計本可以通過層層演算排片和上座率的方式判斷是否成立。而在實踐中,盡管各大院線會下發排片指導,院線經理仍擁有一定程度的話語權。


所以,所有出品方都需要討好排片經理,他遇到過排片經理直接伸手要紅包的情況。而在《戰狼 2》的宣發階段,在一次有全國 800 多個院線經理參與的活動上,毛成勝看到吳京挨桌敬酒?!芭牌看蠹伊??!彼f。吳京的“客氣”讓毛成勝印象深刻。那天他還聽說,在參加活動前,吳京已經在一個月內,一口氣跑了 70 個城市的路演。


“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泵蓜俑锌骸巴瑱n期有沒有競爭對手,結果完全不一樣。如果競爭對手很強,打得你都抬不起頭。你有錯嗎?你沒錯,但誰叫你命不好?”


最后的意外出現在 7 月 13 日凌晨。麻朝俊負責的宣傳團隊已經結束加班,按照計劃,大家一起吃個夜宵,回家睡一覺,第二天上午 10 點到公司“打仗”。在望京的一家燒烤店,烤串和龍蝦陸續上桌,麻朝俊習慣性地打開貓眼和淘票票,想看看對手是否已經開票,卻突然發現自家的電影已經“開分”。


“六點幾還是七點幾”,他停頓一下,“唰地一下,差評一下就出來了?!彼腥硕季o張了,因為起點分數必須要控制在 8 分,這是工作任務。麻朝俊認為,如果是遭遇正常的觀眾差評,他能夠保證打分在 8 分的基礎上往下掉 0.2 到 0.3 分。但現在,起跑已經輸了,分數根本不可能維持住。


望湖公園已經鎖門,回不了公司,他只好帶人開一間兩室一廳的酒店公寓。正是睡覺時間,沒人接電話、回微信。即便能找到一兩個人也沒什么用,這樣的時候需要團隊作戰,需要找人刪除差評,還要找團隊把分數拉起來。6、7 個小時的時間,沒有什么辦法,只能發發牢騷干著急。


后來,片方發布聲明稱遭遇“水軍”抹黑,矛頭指向觀眾評分 4.9 分的貓眼,并指出相較于淘票票的 8.4 分,貓眼的 4.9 分是“行業的恥辱”。陸續有自媒體文章指出:貓眼的 CEO 鄭志昊正是《阿修羅》同檔期競爭對手《邪不壓正》的制片人。當時,貓眼對此未作回應。


“貓眼影業和貓眼評分是獨立的業務單元,具有明確的防火墻,公司和不同影片有不同深度的合作,但在貓眼評分上,無論是什么影片,都不允許有人為干預,這是一個平臺公正性的基本保障,也是公司高度重視的紅線?!焙髞?,針對早先的質疑,貓眼對《時尚先生》做出回應。針對麻朝俊所說的“上映半小時就遭遇黑評”的細節,貓眼表示:平臺擁有完善的反作弊機制,異常賬戶打分并不會納入有效的評分統計。


一切都垮塌得過于迅猛。上映三天后,《阿修羅》緊急撤檔,票房數據停留在不到 5000 萬。麻朝俊說,也想過拿錢砸,“花幾千萬,把分刷回來”。但分數提上去不等于票房就一定能上去。更何況,那時早已拿不出大把的錢做這件沒譜的事。


尾聲


輿論猜測《阿修羅》“洗錢”的時候,張鵬接到師父打來的電話。從幼年習武開始,張鵬就跟著師父,他是比父母更讓自己敬畏的人?!澳闳卞X嗎?不缺錢為什么要做這樣的事?”師父告訴張鵬,如果需要用錢,他還有幾套房子可賣。


對于身處轉型關鍵節點上的張鵬,《阿修羅》是一部太難駕馭的電影。反思的時候,他承認:“步子確實邁得太大?!?/strong>


“那是一個恥辱?!痹陲w往澳洲的航班起飛前,張鵬在電話里說,“我必須讓我的家庭知道,我的親人和尊重我的人知道,我,還是會讓你們驕傲?!背窓n后,他花了 1 年的時間,終于從《阿修羅》的負面影響走出來,重新做起動作導演的老本行。張鵬的一位朋友告訴我,事實上,因為《阿修羅》賠掉了 7.5 億,張鵬轉型導演的機會變得頗為渺茫?!斑@一行就是這樣,人人都知道你是個賠錢導演了,就沒有人敢再用你?!?/p>


石峰一直期待等電影公映時,能坐在電影院里好好看看自己的作品。做威亞這么多年,《阿修羅》是最極致的一個,對他來說,這不是一部拿錢就走的戲。當電影上映時,他正在青島做演出項目,但還沒忙完電影就撤檔了。反倒是因為《阿修羅》,石峰陷入了一點兒麻煩——得知石峰在《阿修羅》的嘗試之后,一些體量較小的項目已經不敢向他發出邀請,轉而尋找他帶過的徒弟。



加入《阿修羅》以前,董琦的規劃是成為能夠擔綱動作戲的女演員,期待最終落空。在參加一次角色面試時,看到履歷上的《阿修羅》,面試官直接要求將她“拿掉拿掉”。


楊真鑒從不掩飾自己的不甘。3000 萬,在許多場合,他都提到這個數字,再有 3000 萬,《阿修羅》能成,而他就能“顛覆好萊塢”。同意接受采訪前,楊真鑒曾要求我請他吃一次飯。酒喝到眼神渙散的時候,楊真鑒笑了笑:“實在沒有條件了,不然怎么會讓你們請吃飯?”那是楊真鑒少有流露頹唐的時刻。


成功過,自負過,捱了天大的失敗,但很快又展露出一種超然的態度,那很容易被解讀為“自負”。能力不夠,條件不足,運氣不好,也犯了錯誤,都對,但那種感覺只有楊真鑒知道,“遺憾是骨頭里的?!彼f。


2019 年冬天,作為《阿修羅》資方的一家 P2P 公司爆雷,老板跑路,投資者幾次到楊真鑒的公司堵門。因為發行墊資未得清償,寧夏電影集團也被裁定凍結全部資產。為給公司紓困,麻朝俊抵押了父母買給自己的房子。他希望能使楊真鑒松一口氣,東山再起。


在采訪中,阿 Paul 曾向記者回憶起第一次到內地拍電影的情景,那是 1995 年張國榮主演的《夜半歌聲》。在那個合資電影要向電影制片廠購買“龍標”的年代,除了搬運東西的小工,所有工作人員都要從香港帶來,耗資甚巨。為了節約經費,才慢慢允許全無經驗的內地人進組,由香港制作人傳習幫教成為合格工人。20 多年過去,內地影人提升迅速,如今幾乎取代了全部的香港工人。


也是這 20 年,泡沫起來了,又消散了。未來是什么樣?沒人知道。但總有人會做夢或者蒙眼奔跑,過去發生的故事還會一再發生。并非因為我們健忘,只是事情就是這樣。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時尚先生(ID:esquirecn),作者:王宇,編輯:杜強

本內容為作者獨立觀點,不代表虎嗅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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